童童童儿

在我心里永远是两个最可爱的小朋友🐱🐰

【凯源】乱世飘萍 21-23(全文完)

Joycehey:

* 架空,民国背景,HE,我编的

* 我的宗旨之一是,不能虐大家,所以一气写完全部放出来了。战线拉太长虐着谁我都不好受,所以,完结啦~等养肥的朋友们也可以开始看啦~

* 2W+累坏我啦,可以去看节目啦哈哈哈~

 

上一章

 

21

我们会想象,那个时候的天是不是非常蓝。那时没有雾霾,没有那么多污染,是不是一切都那么纯然。

答案当然,不是。

忙着生,忙着死,谁还有机会抬头好好望望天。

不能望,不敢望,天空除了给与人们一颗有一颗昭示死亡的炸弹,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飞鸟,云朵也晦暗。

 

王源和迟组长这天忙到深夜,把译好的密电递交给王孟頫和戚局长。

“我按照你的方法又推演了一遍,还是那个意思。”迟组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嗯,我也核对了几遍,意思不会错了。”王源伸了个懒腰。

王源咳嗽了几声,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番。

“东风,雨。”

密电上第一句昭示着一场大风雨即将来临。

之前王源截获到的日军情报,说他们已经收集了檀香山美军基地的情报,王源心里便暗暗有了猜想。他把消息告诉王孟頫,后者让他再等等。

而现下,迟组长带着最新截获的密电找到王源,两人一同确定了日美之间要开战,地点就在檀香山。

日方通知各机要部门烧毁一切机密文件,撤出有关存款人的存款,似乎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炮火点燃。

王源和迟组长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这份情报递到上面之后,能引起多大重视。

而四天之后,日军偷袭了珍珠港之后,王源倒是彻底镇静了下来。消息是怎么传递的他不管,有没有人相信他也不想去追究,那熊熊战火势必摧毁了美方的忍耐,而王源过去一切的努力,也在这一瞬间,有了结果。

这种感受回归到根本,就不是喜悦。是化为底气,和信念。

王俊凯拿着这将近一年来路途中画出的稿件,和梁为籍挑灯忙碌,秉烛讨论。

风雨飘摇中,在李庄的学者们,用自己的热情和才华义无反顾地投入工作,民族要解放,民族的学术也要出路。

讨论了几宿,王俊凯和梁为籍有时也会争的需要刘兰芝来劝架。终于,他们确定了建筑史的写作框架。对于一个历史时期,先将这一时期的建筑活动表述于前,再将相关的政治、经济、文化背景穿插其间。水到渠成地展现了体系和历史背景。

两人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始动笔写作。如果我们可以回去看看,就能看到那些绽放思想的学者们围炉写作,一支又一支铅笔被用到最短,而一同创写的逻辑史、哲学史等等著作,都是这个时代留给这个民族,最珍贵的财富。

多年以后,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段故事,一面慨叹这些学者的赤子之心,一面艳羡那段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岁月。他们心中有家国,他们为了学术燃烧生命,他们为了所爱的人不惧寂寥。

一九四二年一月一日,二十六国代表在华盛顿签订协议,世界反法西斯同盟成立。

终于,那些被欺辱的国家联合了起来,向无理的暴力和欺瞒宣战。

一月中旬,第三次长沙会战结束,这场国军的大胜利,让人们重燃希望。日本的胃口太大,贪婪地扩张终将拖垮他们自己。

全世界都陷入战争,哭嚎与反抗、忍耐与爆发,把这个时代的一切深深刻在了历史长河中。

人类在渺小与伟大间穿梭,在血和泪中前行。当我们意识到发生,那一切早已流逝。王源迈入三十岁之后,心中再也难掩那些沧桑。

“三十岁真是个坎儿。”王源和王孟頫相对而坐。

王孟頫笑笑,说:“你还年轻呢。”

王源摆摆手,王孟頫看看他,继续说:“王源,有些话,我以前没跟你说,因为我觉得没必要。现在,我还是说给你吧。”

王源有些惊讶,眼睛瞪大了看着王孟頫。自余莉出事之后,王孟頫一向寡言,王源看着他大哥也是难受,就忍下自己的感受,经常去找孟頫聊天。孟頫多数时候是听着,不说什么,王源也理解他,可今天,王孟頫的话是多了些。

王孟頫再看向王源的眼神,柔和了许多,他说:“我是军人出身,为国尽忠是必须。可你不是。当初你来找我,要来帮忙,我心里,是感谢你的,你确实,帮了大忙。你是为国家,为民族,曾经我也认为这是应该的,可经过你嫂子的事情,我现在想着,你和俊凯,错过了太多。”

“大哥一直不懂得跟你怎么说话,但我看着你,实在是不忍心。”

“源源,你和俊凯,以后,尽量别留遗憾,大哥会帮你们。”

王源愣在凳子上半天,没说出话,嘴巴张张合合,最后说了句“谢谢”。

越是亲人,越不会表达,王孟頫的倾吐却让一向伶牙俐齿的王源说不出话。他心里是感激王孟頫的,可好像再多说一个字都做作。

王孟頫看着王源的反应,倒是乐了,挥了挥手,让王源忙去了。

 

王孟頫带着青奎来找王源,王源端了杯茶,直接用日语跟对方聊起了业务问题。

青奎中文说得不流利,王源也不想为难他。一番周旋之后,王源抬头看了看王孟頫。王孟頫点点头,让人把青奎带出去休息。

“他为什么投降?”王孟頫问王源。

“我没问。”王源回答。

“这个问题没什么用,我们要的是他现在为我们服务的结果。”王源补了一句。

王孟頫点点头,让王源有需要再跟青奎聊聊。

青奎是王孟頫去上海带回来的日本人。早些时候青奎放出消息,说可以为中方服务,但没有人敢相信他。王孟頫派了好几拨人去打探他,最后才确定他是真的想脱离日军。

青奎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电台的收发员。他不懂密码是怎么编制出来的,但好在记性好,给王源提供了一些信息。

王源不敢全信他,一般问完事情就让他走了,再把自己关在屋里琢磨。

十月,王源熬了两宿,和迟组长一起破译了一份密电。日本要空袭加尔各答,消息报上去,英国驻印空军在中途拦截了从缅甸出发的日军飞机,全歼敌机。

王源和迟组长都舒了口气。

“越做越简单了啊。”王源挠了挠头发。

“敌人也很慌乱,密码体系更新得自然慢了,他们措手不及,破绽会越来越多。”迟组长说道。

“那我们就再坚持坚持。”王源整理了东西准备回家。

回到家,王源发现王林氏还在等他。王林氏等王源放好东西,端了碗粥过来。

“源源,喝了吧,养养胃。”

余莉和豆豆离世,周爱萍深受打击,王清润也像是一夜苍老了许多,王林氏默默地接过了照顾这个家的任务。

王林氏总会在晚上等着王源回来,给他留些吃食。王源几次说他在局里吃过了,王林氏也笑着不说什么,还是天天准备。

王源就想着能早回去一点就早回去,不然给老人家惦记。

“伯母,您休息吧,不用等我。”王源笑笑。

“没事儿,陪陪你。”王林氏话还是不多。

“伯母,接您来,本想是让您享福,可现在…”王源有些歉疚,抿嘴低下头。

“哪里的话,源源。你好好的,也让小凯放心不是。”

王源又抬起头,看着王林氏,王夫人到底,还是想王俊凯的。

“伯母,您再等等,我想办法让王俊凯回来陪陪您。”

王林氏拾帕掩鼻笑了笑,说:“不要为难,源源,看着你,我就像看到小凯了。”

王林氏抬手抚了抚王源的额头,又说:“我待你父亲和母亲,如同弟弟和妹妹,你不要想那么多。”

“源源,你好好的,小凯离了你不行。”

王源竟让王林氏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快速地点点头,说:“伯母,我扶您去休息吧,太晚了。”

王俊凯写完唐朝的寺庙建筑一章,又校对了一遍,已经是深夜。

他们的进度比之前预期的快了许多。这样的速度让他和梁老师都非常激动。

时间不等他们,战时的时间更不等他们,争分夺秒地全速前进。

其实这天王俊凯过得不像往常。白天他见了从财政部的人,找他求助。王俊凯当然很意外,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财政部的人为了向美国申请战争借款,却因现下国民政府经济状况不佳恐被惧,就想到找找有没有曾经在美国留学的人,找些关系。

这么一找,几经周转,就找到了王俊凯。

王俊凯当年修经济时,指导老师,现在就在美国财政司供职。可是王俊凯犯了难,他说:“您不说,我都要忘了这茬事儿了,所以老师,八成也不记得我了啊。”

“没关系,您跟他聊聊,就熟了。”

王俊凯被噎了一下,咽了口口水,才回答:“那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跟我们去趟华盛顿。”

王俊凯愣了下,然后摇了摇头,说:“不行,我这边的工作不能停,现在是关键时刻。”

一旁的梁老师也站了过来,说:“你们这样拐弯抹角的找关系,未必能行得通,俊凯跟你们去,危险极大,我也不同意。”

来接洽的官员也犯了难,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等官员走了,王俊凯也没太在意这个事儿。可过了三个星期,那拨人又来了,这次是说什么都要把王俊凯带回重庆。

“王老师,我们把沃森先生请来了,麻烦您去一趟。不论有没有用,去一趟。”

梁为籍立马点点头,说:“重庆就去,就当回家看看。”

 

王俊凯到了重庆,马不停蹄地跟着人去了沃森先生下榻的酒店。

王俊凯一路上过来,也理了些思路,他不是只来卖个面子,到底也是想好好跟老师谈谈。

下车的时候,他跟同行的办事员说:“麻烦你去趟通讯局,告诉王孟頫局长一声,就说王俊凯回来了。”

办事员忙不迭地走了,王俊凯跟着金融界大佬赵志熙进了酒店。

王俊凯还没开口,沃森先生先说了话,说他一眼就认出了王俊凯。

王俊凯礼貌地同他拥抱,然后直中主题。

王俊凯说着说着,胸中突然有些激动,积弱积贫的状况非政府和人民所愿,而众志成城,抗击侵略也确实团结了全民族的力量。他在绝望中还是看到了希望,也愿意相信这场胜利属于正义,属于这个国家。

沃森先生拍着王俊凯的肩膀,说他印象里的王俊凯就是这个样子,有青年的担当,始终维护着自己的国家。可现在的状况,不是美国不愿意借钱,他们也得评估风险。

赵志熙看了看王俊凯,给他倒了杯茶让他歇歇,自己开了口。其实在来之前,他这里有了预案,带着王俊凯来,是打的人情牌。

赵志熙说政府正在调整货币结算体系,找一个让美国也觉得放心的结算货币。沃森有些犹疑,看向王俊凯。王俊凯抿了抿嘴巴,说:“现在本国货币通货膨胀确实太过严重,经济体系受到严重冲击,调整不是坏事,对经济稳定有好处。”

沃森点点头说这个他理解,但他不相信中国政府有魄力做这件事。

赵志熙笑笑,说他们现在是背水一战,话放出去了,就会做。

王俊凯耳闻过赵志熙的一些事情,他在经济上是有些过人见解,但他的亲戚利用他的名号,没少发战争财,这也是人人皆知的事情。王俊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怀疑的。但在这里听着他们的交谈,也能感觉到赵志熙此刻是真的为国游说。

谈判的结果以草拟一份协议告终,沃森让赵志熙跟他一同去美国,这件事必须经过更高层的讨论。沃森邀请王俊凯也一同前去,王俊凯摇摇头拒绝了。

“我走不开,谢谢您的好意。”

沃森有些不解,王俊凯补了句:“我不能离开我的国家。”

王孟頫收到王俊凯回来的消息时,看着财政部的办事员愣了半天,直把人家小伙子瞪得发毛。王孟頫道了谢,就去跟王源说了。

这时候他俩倒是像两兄弟了,反应都是一样的。

“你今天忙完早点回去。”王孟頫嘱咐了句。

王源一路连蹦带跳小跑着回到家时,狠狠揉了揉眼睛。月光下,王俊凯站在院子里,手背在后面,盯着王林氏种的丝瓜在看。

这么多年,王俊凯没失了书生的气质,站的还是那么笔直挺拔。

王源暗笑了下,轻手轻脚从王俊凯侧后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轻轻揪了揪他长衫的袖子。

布料粗糙,王源却爱不释手。

“王俊凯,欢迎回家。”王源拽过王俊凯的胳膊,对上王俊凯含情的眼睛。

王俊凯认真地看了王源一会儿,再也忍不住地搂过王源,在他背后胡乱的揉了揉。

“我太想你了。”王俊凯声音有些压抑,听得王源有些难受。

“想我还不回来看看我。”王源边应,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王俊凯轻笑了下,说:“见了,就更想了呀。”

“走吧,进屋,你穿的太少了。”

“娘新给我缝的,我不穿不好。”

王家这顿家宴终于长了些生气。王清润和周爱萍见到王俊凯高兴地喜上眉梢。王清润听闻王俊凯正在著书立说,竟鼓起了掌,直说这是自己教的学生里最出息的。

王源在一旁瘪瘪嘴,王俊凯赶紧给他夹了块肉,省得他又和王清润犟嘴。

王俊凯一回来就听王林氏说了余莉和豆豆的事儿,但他一句都没问。这个家里还摆着余莉在时的一切摆设,所有人都当她还存在,王俊凯知道自己应该尊重。

夜半,终于从几个老人家长里短的夹击里逃了出来,王俊凯像以前一样偷偷溜进王源的屋里。

王源开着不怎么亮的台灯看着书。王俊凯趴上床,直接抽掉了王源手里的书。

“还看书呢,看我呗。”

王源捧住王俊凯的脸,把他稍稍拉向自己,王俊凯没犹豫就亲了上去。

仔仔细细地描绘着身下人那美好的唇瓣,把这一年多的思念化作嘴间的火苗,轻易地就挑动了心弦。

他们有些急不可耐,不想再浪费这如同偷来的相聚时刻,一个吻一个印记,只想再深再用力。

他们不知餍足,从最初的口干舌燥到最后的筋疲力尽,就算声音嘶哑也扣紧对方。

“我好像一张烙饼啊。”王源趴在王俊凯身上,额角的汗滴顺着王俊凯脖子流下。

王俊凯顺势一顶,又揽着王源的背换了个姿势,王源经不住呻吟出声。

“这个烙法该糊了。”王源又补了句,抬起胳膊搭在额头上,从下面看着王俊凯。

王俊凯额前的头发湿哒哒地搭在脑门儿上,王源抹了一把,甩了下又觉得没有力气。

王俊凯笑了下,低头吻住王源。王源突然用了些力气,咬了下王俊凯的嘴唇,把正在发力的王俊凯整的一愣。

“就是想咬你,多留几个印子才好。”王源笑得有些迷茫,王俊凯扶着他的脸他才找到焦点。

“好,都听你的,想咬多少咬多少。”王俊凯说着还把手臂伸到王源嘴边。

隔日二人醒来,看着王俊凯周身斑斑红痕,王源这才有些不好意思,捂着脸背过身用被子裹紧了自己。

王俊凯从背后搂过王源,一手在他腰后按摩着,头向前探去,吻了吻王源的手腕。

“你头回啊,别不好意思了。”王俊凯声音里有硬压下的笑。

王源抬手给王俊凯的脸来了一巴掌,想要有点气势却轻飘飘的全无力气,王俊凯笑得更厉害了。

“我是太爱你了,才想狠狠咬你。”王源说道。

王俊凯低头吻着王源的肩头,半天才抬起头回答道:“我懂,我知道……”

 

那笔钱最后国民政府还是借到了,虽然王俊凯是很晚之后才得到的消息。

这样又能撑一段时间了,加上日本的战略重心已经去了太平洋战场,中方也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胜利,那渺茫的希望,依旧点亮了人心。

王俊凯头年给建筑学刊杂志投的稿终于得到了回音,虽然看邮戳,那回执半年前就寄出来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中国的古建筑,梁为籍对此大为振奋,他一直坚持着,建筑在中国必须要成学,要为建筑学正名。

与外敌的斗争开始有了起色的时候,这个国家内部的斗争也在悄然上演。深处宁静乡村的王俊凯不是非常清楚,但他知道每个人最终都不得不面临党派的选择。而王源,就格外清楚了。

几年前,王源被陈庚丙忽悠着去破译中共的密电,知道实情后火冒三丈,可现在他又一次被推到了这个角色上。

陈庚丙现在是通讯局的副局长,分担了王孟頫的很多工作。他把王源叫到办公室,面色为难地说:“你要是依旧不答应,我不会勉强你的。”

王源看着陈庚丙,吸了吸鼻子,摆摆手说:“算了,这也是我的工作,但我有个条件,必须等和日本人的战争结束后再开始这项工作。”

“若是现在不同仇敌忾,我耻于与此党为伍。”

一九四三年二月到五月,中华民国第一夫人借治病之由,秘密离开重庆,前往美国、加拿大等地游说,请求国际援助。

七月,中共领导的军民开始在一些地区进行反攻;九月,意大利投降,日本开始走向孤立无援的局面,形式直转急下。

王源还有些奇怪,这慌了手脚的日军连密电体系都不那么严谨了。

迟组长找到王源,把他破译的海军密电给王源,王源同他相视一笑,拿出了另一封本要发回日本本土的密电。

日本大将山木计划出巡太平洋战场鼓舞士气,迟组长那封是通知下属的命令,王源这封则是要发回日本本土的整个计划。

那就灭了他们的威风。

美军这次收到消息,不再拖沓,派出十六架战斗机全歼敌机,还来不及称雄的日本人只能和飞机残骸一起在震惊里消失。

王源的工作越来越顺手了,可他再没有那么多的惊喜感和成就感,或者说,无情的杀戮早已让他麻木,在他正视到自己的能量时,就不再需要那股自信。王源只是依旧辛勤地工作着。

青奎死了,剖腹自尽。王源握着笔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跟王孟頫说:“葬了他吧。”

或许是看到日军败局已定,或许是心里依然认为自己本就是叛变了国家,或许是有人命令他必须死去,不论怎样,对王源来说,这个人也是独立存在过的生命。他可以轻贱生命,但王源不会让人糟蹋了他的尸首。

四川的物价因为昆明囤货,突然飞涨了起来。刘兰芝帮老师们管理着资金,却因为拿不出钱买面粉趴在梁为籍肩膀上哭了起来。

王俊凯看着老师们都是一脸愁云。

“要不,我回重庆去筹些钱?”王俊凯说道。

梁为籍看看王俊凯,然后摇了摇头,说:“政府本就觉得我们麻烦,现在他们也困难,还是算了吧。”

王俊凯没有再答话,暗暗思索了一会儿。隔天,他一个人去了趟县城,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给王源发了封电报。

王俊凯让王源去找赵志熙,申请资助。王俊凯帮了他一个忙,对于这样的资本家,让他用钱还个人情是最直接的办法。

王源知道王俊凯他们一定也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不会想到用这样的方式。王源也没有再想什么,请了假就让王孟頫带着他去找赵志熙了。

办法总比问题多,而解决问题总是最重要的事情。

赵志熙答应地很快,因为王俊凯之前的帮助让他在政要面前保住了颜面,现在反过来要去帮助这些学者,舆论上他又能赢一把,何乐而不为呢?

 

 

 

22

一九四四年,甲申猴年,这年,闰了个四月。

这年,依旧硝烟四起。

四月,不是闰的那个四月,日军为了挽救太平洋战场的失利局面,援救它侵入南洋的孤军,从河南发动了国民党战场的平汉、粤汉和湘桂铁路沿线新的攻势。

那边鲁中八路军解放了一千多村镇,在缅甸的中国军队也接连胜仗。

五月,中国远征军强渡怒江,收复西南湿地。

梁老师和王俊凯的建筑史初稿完成的时候,王源在通讯局的工作却被叫停了。

王源收拾了东西拿着调遣令走出通讯局的门,陈庚丙揣了车钥匙跟上来送王源回家。

王源自然知道老友的目的,坐上车直接就说了心中所想。

“戚局长到底还是不信任我。”王源笑笑。

陈庚丙看了王源一眼,说:“这次不是因为委员长府邸那事儿。”

王源皱了眉,“啊”了一声。

“这次是因为王俊凯。”

王源猛地看向陈庚丙,后者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不会对王俊凯怎么样,你放心。他只知道你俩关系好,家人都住在一起了。王俊凯的一双弟妹都在新四军,两党之争没有正式开始,也不会结束,他永远也不会安心。”

王源点点头,陈庚丙接着说:“还有王俊凯手里那几本图册,戚局长认为这种机密资料应该上交国家。”

“他怎么知道的?”王源揉了揉额头。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戚老大想知道的事情,就没有不能知道的。”陈庚丙扬起嘴角,露出了个讽刺的笑。

“你在他那儿总是碰上事儿,他本来就生性多疑,你已经做了那么多事情了,但是这些瓜葛还是让他不放心。”

王源耸了耸肩膀,回答:“就这样吧,能怎么样呢?去文献所也好,轻松。”

“你咋不歇歇呢?”

王源说:“一家老小还等着养活呢,我哥那么辛苦,我不能吃饱等饿不是。还有王俊凯,我上次听过来取书的老师说,他现在累成那样了,还抄书去卖钱呢。”

陈庚丙笑笑,说:“你俩呀……”

“他不告诉我归他不说,我知道了,怎么能不管。”

“那让他回来呗?”

王源答:“再看看吧,他多轴一人,他手头的事儿不全部整完了,肯定不回来。”

陈庚丙挑眉,王源又补了句:“他要不轴,也不会跟我耗这么多年。”

陈庚丙“啧”了一声,拍了拍喇叭,说:“秀吧你就。”

王源“哈哈”大笑起来。

王源没想到的是,回家跟家里人说了这事儿之后,王清润是长舒了一口气。

“爹,您这怎么一脸轻松啊,我这可是少了一半的报酬啊。”

王清润拐杖捣着地面“噔噔”响,看着王源嬉皮笑脸的样子就有些气急。

“你呀,你不挣钱在家躺着才好呢。”

王源赶忙上去扶住他老爹坐下,稍微收了下表情微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您这是心疼我呢。”

周爱萍和王林氏在一旁做着针线活,周爱萍抬头看了眼王源说:“不用干那样刀架在脖子上的活,我们谁都安心。”

王源笑笑,摸摸鼻子。他从来没有在家说过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是每个人的父母对孩子,都是何其敏感啊,疲劳、危险,都看在眼里。

周爱萍眼睛已经有些花了,她把线和针递给王林氏,让她给纫上。

“大姐,你说要是小凯也回来了,就好了是不是。”周爱萍接过线,说了一句。

王林氏手下缝着衣服的动作不停,嘴上回答:“这屋里最想小凯的是源源,这得问他。”

王源瞥了眼王清润,见他没什么反应才回答道:“啊,那啥,我回头问问,看能不能给他弄回来过年。”

王清润装作没听见一样,拿起报纸读起来。王源心虚,赶忙跑去给几位老人一人泡了杯茶。

其实这么多年,不论心里到底怎么想,所有的亲人,都接受了他和王俊凯的事情。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有其他的想法。

王源和王俊凯还是愧疚的。父母年事都已高,就算再不在意外界的眼光,闲言碎语难免会传到耳朵里。王源没听到家人说过,可这不代表什么都没有。王俊凯安慰他,连王清润这样的硬脾气都没再当面指责过王源,那就是真的接受了。王源也理解,就想着有空多陪陪老人。

文献所给了王源几天假,王源索性哪儿也不去,在家里闷头大睡。

从三八年来了重庆,忙忙碌碌六年多,夙兴夜寐,提心吊胆,都没有这么轻松过。王源离开通讯局后第二天,秘密交给迟组长一封译好的密电请他核对。里面,是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投降日本的要员级汉奸。日本当局要把这些人带回日本,秘藏乡下。

这大概是王源最后一次和密电打交道了。现在他靠在床头,看着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慢慢想着这些年来的一幕幕。

这个时代,没有给他们太多选择的机会。就像他稀里糊涂地学了密码,谁想到这以后竟然一直都在做这件事。他原以为可以和王俊凯守在一起,哪怕当一个落魄的教书匠,也是快活的,可因为心中的民族情结,那颗恨不能上场杀敌的心,才经历了这么多大事小事。

王源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段经历,就像他不知道现在被调职是好是坏一样,感受是那样的不重要,多少人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哪还有什么理想,王源自嘲地笑了笑。

一晃,王源也快三十二岁了。那年用弹弓打碎齐老虎车子的那个什么都不怕的他,真的已经走了好远好远。还是那年,他趴在王俊凯身上,看他满头是汗,焦急地送他去医院。好像,王俊凯那颗时刻想护着他的心始终都在。

这样看,也无所失不是吗?

王源拉开抽屉,拿出那只小兔子。这么多年,王源去过这么多地方,却不曾丢下这只小兔子。余莉还在的时候,王源有天偷偷摸摸地找她,求她在小兔子挂了个布条,上面绣了两个字“凯源”。余莉还说他傻,王源就一脸傻笑爱不释手地看着小兔子。

 

王俊凯和梁为籍为了庆祝成书这个令他们无比振奋的事情,特意去镇上买了酒。

“就破费一次吧。”梁为籍劝本来不想花这么多钱的王俊凯。

王俊凯笑笑,也是,难得有这么值得庆贺的事情。

刘兰芝给他们烧了几个菜,喊着李庄的老师们,一起吃了顿饭。

这次的主角自然是王俊凯和梁老师,挨个敬酒,王俊凯自然喝高了点。

这有些醉了,心就更空了。空空地,更想王源。

深秋快要入冬的天气,王俊凯裹紧了衣服。太多的消耗,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他咳嗽的老毛病就没好过,更心烦的是上次回重庆,发现王源也有这毛病了。

这老了,可怎么办啊。

可老了,我们又在哪里?

这样的问题,不能放在一起想。王俊凯觉得酒烧着胃,这个问题烧着他的神经。

都没好好写过“爱情”两个字,他就溺在了王源那明亮如星海的眼睛里,一眼三生,一心白首。

王源曾经说过是王俊凯带着他学会爱,学会被爱,可王俊凯想说,没人教过他爱情该怎么做,他就无师自通了,仿佛爱王源,几成他的本能。

不知道命运会把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定在哪里,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用最浓烈的情感,去爱吧。

这个年代,谈爱都是奢侈。

刚才吃饭的时候,梁为籍问王俊凯,要是中国最后打赢了鬼子,他想干什么。

王俊凯想了想,说他还是想回去教书。因为快十年前在北平那段日子,是他活到现在,最快活的时光。他留恋、眷念。

盟军领导人频繁来华,王源又被抽调去给戚局长当翻译。

王源耸肩笑了笑,心想这人还是够奇怪,那么不相信自己,不怕他瞎翻译吗?

戚局长的小眼睛从圆框眼镜里看着王源,王源倒是坦荡荡看着他,戚局长说:“非常年代,我只能疑人不用。但是把你放在文献所,太屈才了。”

王源了然地点点头,说:“您有您的考虑,我理解。”

“我还是要代表政府,感谢你曾经做过的所有工作。”

王源笑笑,说:“我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

戚局长不再说什么,伸出手跟王源握了握。

公事公办,王源的翻译功底自然没的说,王源跟着戚局长准备见美国国防部的客人时,戚局长突然在门外站定,王源只顾着翻手上的资料,差点撞上他。

王源抱歉地欠了欠身,戚局长没在意,说道:“下面听到的事情,不能说出去。”

说完,他又回头继续往前走了,王源看着他的背影想着,这到底是相信他,还是不信?

交谈起来之后,王源才明白了这里面的事情,到底有多严重。

王源边翻译,边在心里盘算。原子弹这个东西,他是第一次听说,但是看这个美国将军的口气,这东西威力太大。

现在是四五年年初,中国战场扭转态势越来越明显。欧洲战场也渐渐明朗起来。美国试图给侵略国以最后一击,但似乎还没有下定决心。

戚局长回答这事事关重大,希望各个参与国家都能谨慎思考。

王源当完这次差,就给这事儿忘了,一是他不懂,二是他顾不上想了,王俊凯回来了。

开春,王俊凯带着他所有的行李回到重庆。推开门,正巧王源在客厅里端着杯水喝。

王源一下就呛着了,咳嗽个不停,指着王俊凯“你你你”了半天。

王俊凯赶紧走进去,把行李撂在地上,绑在被子旁边的铁盆和地面接触发出了刺耳的脆响。王俊凯顾不上管了,他走过去把王源手里的杯子放好,轻轻给他拍着背。

“跟个小孩子似的,喝水都能呛着。”王俊凯笑笑。

王源瞪了他一眼,等气顺了才说道:“你怎么回来了?”

王俊凯被王源问的有些无奈,拿手背蹭了蹭他的脸蛋,带了点小委屈地说:“我的任务完成了,没地方去了,就回家来了。”

王源拉住他的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没想到你这个时候回来了。”

王俊凯凑过去,搂过王源,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这个家的味道盈满鼻息。

“终于回来了。”

“嗯,欢迎回家。”

周爱萍这次没再给王俊凯拿新被子新床单,王源站在王俊凯身后探出个脑袋看周爱萍。

周爱萍瞪了王源一眼,又和颜悦色地跟王俊凯说:“反正你俩最后还是要睡一个屋的,我还是省些事儿吧。”

王俊凯面不改色,说:“麻烦您了周阿姨。”

“不麻烦,这不没铺嘛。”

王源已经笑得不行了,等周爱萍走了,推着王俊凯进屋。

门一关上,王源就跳到王俊凯背上,王俊凯反手托住他。两人也不急,王俊凯就背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

“你好多年没背过我了。”王源趴在王俊凯耳边轻轻说。

“也没有好多年吧,上次你被抓走…”王俊凯手突然一紧。

王源安抚地拍拍他,说:“那我都没有知觉。所以你以后,多背背我好不好?”

王俊凯掂掂他,王源环过王俊凯的脖子,王俊凯说:“好,怎么都好,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好。”

王源把下巴放在王俊凯肩膀上,闭上眼睛,心里特别踏实。

王源就这么睡着了,王俊凯失笑,喊了几声“源源”。见王源没应,轻轻把他放在床上,脱了衣服塞进被窝里。

王俊凯又出了卧室,把行李里带的资料拿进书房。这次他回来,当然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美国还是决定动用原子弹轰炸日本,参与制造的科学家里有人反对这个计划,但见阻止无望,几经波折找到了梁为籍。

梁为籍小时候在日本生活过,又是研究建筑的,保护建筑之心自然是恳切的。

既然不能阻止一场灾难,那就把伤害降到最低。那位科学家希望梁为籍能帮忙标记日本的古建筑,他来跟当局交涉,避开这些建筑。

可是让人没想到的是,梁为籍起初并不愿意合作。梁家的两位儿子,都在战争中被日本人杀害。国仇还有家恨,谁还能那样大度。

来人又找王俊凯,王俊凯笑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一夜,王俊凯和梁为籍聊了一宿。天色变亮,两人推开吱呀的木门,好似和过去的许多告别。

不是谁更无辜,只是他们还肩负着一份责任。

无关道义,无关想要名流史册,这大概是当下他们该做的。

王俊凯把那几本从美国带回来跟着他颠簸了许多地方的册子整理好,和李庄告了别,搭车回了重庆。

毕竟重庆是战时的陪都,各种消息的收集和传递都方便,在这里做这项工作,更合适。

王俊凯忙完,又回到卧室。王源蜷缩成一团,躺在床的一侧,大床就成了布景。王俊凯脱了衣服上床之后,盯着王源看了很久。

王源侧躺着时候,脸蛋上那不多的肉也往一个方向坠,显得腮帮鼓鼓,像只小包子。

王俊凯俯下身亲亲王源的脸蛋,才把落地灯关了。

他还有些睡不着,这些年养成了晚睡的习惯。支着后脑勺,看着天花板,想着心思。

王源翻了个身,一胳膊就打在王俊凯肚子上了。王俊凯无奈,王源也迷糊糊有些醒了过来。

王俊凯往下缩了缩身子,侧身搂住王源,说:“没事儿,接着睡吧。”

王源挪了挪,埋进王俊凯怀里,“嗯”了一声,不一会儿王俊凯有听到王源均匀的小鼾声。王俊凯笑了,凑上去连续亲了几下王源的嘴巴,这才安心地搂着他睡了。

 

四月底五月初,苏军占领柏林,纳粹德国覆灭,盟军战略重心迅速转移,全力对付日本法西斯。

王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着,腿伸在一旁正坐着拿本书看着的王俊凯的大腿上。

手里的蒲扇漫无目的地摇啊摇,王俊凯笑着瞟了眼王源,说:“你热啊?”

王源摇了摇头,挠了挠脸颊,冲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说:“这不试试美好的晚年生活嘛。”

王俊凯轻轻拍着王源的小腿,说:“那王大爷,能说说您那些过去的事情吗?”

王源笑笑,还真的思考了起来,压着嗓子回答说:“我呀,这辈子,大约就是两件事。一件,为了保住这条小命,四处逃窜。一件啊,就是为了我爱人,保住这条小命。”

王俊凯把手里的书放在地上,从茶壶里倒了杯茶,递给王源,说:“王大爷,喝口水。”

王源不伸手接,朝王俊凯努努嘴,王俊凯失笑,往前倾身,把杯子放在王源嘴边,王源这才喝了下去。

王源说:“你觉乎我这身板,到老了还能手脚麻利吗?”

王俊凯一手捏着小杯,看着王源,另一手覆在王源手上,嘴巴张张合合,缓缓开口说道:“等我们老了,我还能动,就伺候你,你还能动,就伺候我,好不好?”

王源托着王俊凯的手心,指腹轻轻抚过王俊凯的手背,王源鼻子有点酸,赶忙小鸡叨米似的点着头。

王俊凯笑,王源也跟着笑,两人都不提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

王孟頫推门进了院子,王源瞟见个身形,立马就拿下了腿,坐直了身子。

王源换了工作,一周还有天能休息,王孟頫却还是跟以前一样忙。现在不在一个局了,王源也不好问王孟頫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王俊凯回过头冲王孟頫点点头,喊了声“大哥”。王孟頫摘掉帽子长腿一迈,朝他俩走过来。

“挺惬意啊。”王孟頫笑了笑。

“啊,嗯。”王源答得都磕巴了。这么多年,王源一件王孟頫脑袋就不灵光这毛病,还是没好过来。

“行,你俩聊吧,我去看看母亲。”王孟頫说着拍了拍王俊凯的肩膀,往屋里走去。

“我大哥,比以前亲切了啊。”王源侧头盯着王孟頫的背影,瘪瘪嘴,说道。

“嗯,没以前那么严肃了。”王俊凯从地上把书拿起来,翻开来接着看。

王源又摇起了蒲扇,为了不打扰王俊凯看书,他想把腿盘上椅子。王俊凯看着椅子因为王源的动作晃动得厉害,笑了笑,抬手抓住王源的脚腕,还是拉到了自己的腿上。

王俊凯目不斜视,眼睛还是黏在书上,王源乐了半天。

六月中旬,王俊凯和梁为籍的工作基本上完成了。

梁为籍和王俊凯对着图册,在日本各个地区的地图上把古建筑一个个标了出来。为了尽可能精确,梁为籍和王俊凯拿着放大镜一遍遍核对。

这么多年的辛苦耕耘,王俊凯的视力大不如从前。在李庄的时候资金匮乏,没办法换镜片,这是回到重庆对了一笔稿费,才去加了度数。

“哎,俊凯,你年纪轻轻的,眼睛也坏成这样了。”梁为籍手写着报告,感叹了一句。

“不瞎了就行了。”王俊凯削着铅笔,答了一句。

“王源眼睛怎么样啊?”梁为籍问了句。

“挺好的,不近视。”王俊凯回答。

“那还成,不然你俩老了都麻烦。”

王俊凯笑笑,说:“对,谁看得清谁就当眼睛嘛。”

“你俩真行,老了的事都想好了。”

王俊凯顿了下,说:“想的权利,总还是有的。”

王俊凯和梁为籍最终交上去的报告里,强烈反对美国拿东京、京都、奈良等一些古建筑密集的城市做靶子。

曾经创制这些文明遗产的劳动者,没有过错。这个时空的一切罪恶,不应该由他们来承担责任。

换句话说,一码归一码。这是王源常说的一句话,也是最近王俊凯挂在嘴边随时劝梁为籍的一句话。

做完这件事后,梁为籍让王俊凯把那几本图册收好,王俊凯想了想,又掀开了图册,干净利落地撕掉了其中的一些页数。

“俊凯,你做什么?”梁为籍大惊失色。

王俊凯继续撕着撕下来的整页,直到他们变成细小的碎片。

全部丢到垃圾桶里,王俊凯才回答道:“这些页数里,都是各国兵工厂和一部分资源地的地址。撕了吧,如果留到任何一个有企图的人手里,都可能是灾难的开始。”

梁为籍还皱着眉头,不过终是点了点头。

 

七月底,日本无视盟国的最后劝降通牒,依旧想要重掀风浪。八月初,“小男孩”和“胖子”炸开的蘑菇云在日本广岛和长崎上空掀起巨浪。

王俊凯在家里开着收音机听着这个消息,手里写字的笔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流畅地写了下去。

苏联正式对日宣战,中共号召全民大反攻,与日寇决一死战。

八月十五日,王源甩了手上的工作,一路小跑回到家,推开门就大喊:“他奶奶的,鬼子无条件投降了!”

王俊凯飞快地走到院子里,王源站在院门口,王俊凯和他五步远。外面的街上,庆祝的声音渐渐起来,一家老人也早都出去庆祝了。两人面对面站着,好像自行隔绝了外面一切的喧闹,只剩此刻无法言说的一切。

过去这些年,他们一起抗争着,在不同的地方,经历着不同的事。好在殊途同归,现在依旧能够完好无损地并行而立。

该有多激动,该有多庆幸。

王源的视线渐渐模糊,王俊凯快步走过来抱住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看到王俊凯也哭了。

王俊凯一下下吻着王源的眼睛,两人的眼泪混在一起,怎么吻也吻不完。

多少年的压抑和隐忍在此刻终于得到纾解,生生隔断的爱恋终于可以归位,他们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可此刻又无从说起。

稍微稳定了下情绪,王俊凯拉着王源也上街上去了。

许多国军士兵还穿着军服,学生们背着书包,百姓推着板车的,全都聚拢在一起。从没有希望,到如今的胜利,多少年被压迫的历史就此改变。

可是这重庆的天气啊,说变就变,夏天这雨也是说来就来。大雨就这么浇下来的时候,人群惊呼了一声,转而又大笑起来。

王俊凯一脚踩进水坑里,泥水溅了一裤腿,王源倒是轻巧巧地跳开了,站在一旁伸了根手指头指着王俊凯笑。

王俊凯不依了,追上去掐着王源的脖子,又把他拽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

多少人在这场战争中死去,而如今剩下的人更是劫后余生。王源叹了口气说,好歹捡回了条命。

王家这天晚上,每个人都红了眼睛,女人们是激动,男人们则是激动外加喝多了,哦还有个小童童,他是困的。

周爱萍和王林氏带童童先去睡觉。王孟頫、王源和王俊凯陪着王清润在院子里喝茶。

“终于能好好看看重庆的天了。”王清润感叹了一句。

到重庆来这些年,谁也不敢在院子里久立,生怕从天空掉个炸弹,连丝瓜藤都要崩开了花。

“爹,太晚了,您回房休息吧。”王孟頫说道。

王孟頫摆摆手,说:“这么多年,就等这一刻,你们让我多待一会儿,我高兴啊。”

王源和王俊凯相视一笑,没再说什么,王孟頫也作罢。

“看看啊,你们仨都好好的在我身边,多好。”王清润靠在椅子上,目光没什么焦距。

“要是莉莉和豆豆也在,就更好了。”王清润又说了句,说罢,叹了口气。

王俊凯抓住王源的手,果然,王源的手很凉。王俊凯两手握住,想暖暖他。王源侧头冲他笑笑,说“没事儿”。

一时大家都无言,直到最后王孟頫开了口:“莉莉是贤惠的妻,豆豆是孝顺的娃,她们早早地去了,不再这人世间受折磨,也好。”

王孟頫声音一贯低沉,现下,还打了颤。王俊凯看着他,不复平常的干练模样,多了些落寞。

“大哥…”王俊凯想开口,王孟頫抬手摇了摇。

“平常,我不怎么敢想她们母女,今天,你们就让我想想吧。”王孟頫轻笑了下,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胜利了,可每个人都为这胜利付出了代价,或是亲人离散,或是家财落空,亦或是,在战争中生生分离。

 

王俊凯接到通知,清华要在北平复课,请他回去继续教学。王俊凯忙去问王源燕大有没有让他回去,王源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可能我的籍档早已拿走了吧,没有人告诉我。”

“那你接下来去哪里啊?”王俊凯有些着急。

王源抬头看着王俊凯,说:“我去问一问,我也想回去教书啊,你让我争取争取。”

可王源没想到的是,争取的结果,是他被翻译院钦点去了,要随国民政府迁回南京。

王源不依,找到他哥,王孟頫也无计可施,因为是行政院直接下的命令,没办法周旋。

棘手的事情居然在战争胜利之后出现了,王俊凯和王源面对面坐着很久,也没有想出办法。

“我辞职。”王源说。

王俊凯倒是笑了,看王源托着腮坐在凳子上无精打采。

“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你为国民政府做了这些年事情,回北方,未有容身之地。”

王源这才哑了火,王俊凯说得对。他虽然不涉党争,但是现在国内两党之间必有一番动作,他自然被划作了北方的反对派,这无关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就像我,弟弟妹妹现在实际是在中共的军队里,我也说不清楚身份呀。”王俊凯无奈地笑了笑。

王源泄了气,摇了摇头,说:“那我们怎么办?好不容易打跑了鬼子,却要因为自己人的斗争,分开?”

王俊凯没回答,因为他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同样也摆在了这家的老人面前。

王孟頫和王源本来想着一起把人都带到南京去,等局势明朗起来之后再让王俊凯也过来。可谁想到三个老人都不愿意。

王清润和周爱萍惦记着北平那处四合院,王林氏则不愿意离开重庆。

“爹、娘,咱那老宅子在不在了还不一定呢。”王源也急了,什么话不想就说出来了。

这话一说,王清润脾气也上来了,拐杖都举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想抡王源呢。

“小凯,我和你师母跟你一起回北平,这混小子想去哪儿去哪儿!”说完背着手甩门而出。

王源也一头恼火,完全不顾及一家老人还在呢,就孩子气地蹬了蹬腿。

王俊凯赶忙把他拉到院子里去,拍着后背摸着脖子哄了好久王源才噘着嘴巴嗯嗯啊啊地应着王俊凯的话。

“老人都恋旧,四处飘着他们难受。”王俊凯声音不大,慢慢说给王源听。

“你就放心地工作,我帮你照顾咱爹咱娘。”

“我娘你也别担心,她跟着我大姐挺好的,去了北平,还不习惯呢。”

“我会想办法去找你的,别生气了源儿,笑一个给我看看来。”

王俊凯捧起王源的脸,王源龇了下牙,又迅速合上嘴巴。

夜晚,情热尚未散去,王俊凯靠在床头上,王源还跨坐在他身上。王俊凯轻轻抚摸着王源腰部到肩膀的皮肤,爱不释手。

王源一下下亲着王俊凯的胸口,双手攀上王俊凯的脖颈,懒洋洋地吊在那里。

“凭什么我们老得分开呀,啊?”王源咬了一口王俊凯肩膀上的肉。

王俊凯揽着王源把他放平了,看着他说:“你以为我想?”

“这快一年我想亲你就亲,想搂你就搂,想摸就摸,以后就只能想想了。”

王源一听,抬手拍了王俊凯一巴掌,瞪着他说:“你脑子里就想这个?”

王俊凯乐了,捏捏王源的鼻子说:“难道你不想?刚才是谁缠着不放的?这里,那里,啊?”

王源忙捂住他的嘴不让说了,王俊凯笑着俯身吻住他。想两人大雨天第一次接吻磕到牙齿,如今却只喜欢彼此唇间滋味。激情好像永远不会褪去,不是他们相聚太少,而是爱到深处,所有的别人都是那么无关紧要。

“我满脑子只有你,想和你做所有让你舒服的事情,现在又没机会了,我比你,更难受。”王俊凯摸着王源的脸颊,轻轻说着。王源吸了口气,缠上王俊凯的双腿,两人竟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王源忍不住笑了起来,王俊凯用了些力气才撑起来复又把王源抱进怀里。

“我会想办法去找你,总有一天,我们能不再分开。”

 

 

 

23(结局章)

王俊凯回到北平,没想到竟碰上了也来入职的刘襄河。

“我听说学校招人,我就来了,没想到就要我了,我来做后勤。王老师,以后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开口,我一定帮忙!”

刘襄河比毕业那年又胖了不少,王俊凯点着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王俊凯一想,还真有个事,他喊着刘襄河一起去了王源家老宅子那里。围墙毁了两面,一间房子的顶瓦掉了大片,不过好在地基还在。

王俊凯回去跟暂住在清华宿舍的王清润和周爱萍说了这事儿,还让老人不要担心,他和刘襄河找人去补。

房子补完能住进去的时候,内战正式打响了。

战火还没冲进北平,王俊凯依旧备课讲课改作业。王清润执意让王俊凯住在家里,王俊凯就去淘了辆自行车每天回家。

学校的老师们依旧喜欢争论时事,分析国共两党的优劣之处,预测谁能打赢这场战争。可王家人,从不议论。

自己人打自己人,有什么好说的,而且,王孟頫和王源在南边,王俊凯在北边,手心手背都是肉,要怎么说。

王源接到任务说要跟着财政部的政要出访,王源想了想就知道是要去借款打仗。

“我身体不好,不能长途飞行,您让别人去吧。”王源直接拒绝了。

那人看着王源,皱了皱眉头,说:“看你不像啊。”

王源笑笑,说:“我那年在武汉当差,被鬼子捉去了,一顿毒打,身体垮了。我做情报工作的,我不说,自然没人知道。”

那人就更疑惑了,问道:“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在通讯局继续做?”

“累了,不想干了。”

王源这次拒绝了这个肥差,果然受到冷遇,直接把他发配去翻译纸质文献了。王源没什么意见,他还乐得轻松呢。

王源跟王孟頫和陈庚丙说了之后,陈庚丙点点头说:“不去就不去吧,我就知道你不会想去的。”

去借款打自己人跟逼他去破中共的密电,本质上是一件事情,既然上一件事王源不想做,这件事他自然也不愿意。

可不,受了冷遇的王源却过了几年清闲日子。仗打到哪儿了,他不想管也不想问,谁赢谁输,跟他也没关系。

成王败寇,等分出结果的时候,他再关心一下就好。

那边王俊凯也一样,专心教书,把这些年所有的心得和经验总结尽快成书,闲下来就陪王清润逗逗鸟,陪周爱萍说说话。

四七年夏天,戚局长乘坐的飞机意外失事,王俊凯得到消息的时候,正拿着瓢从水缸里打水冲腿,太热了,他想凉快凉快。

王清润说完,见王俊凯愣了半天,很是疑惑。王俊凯抹了把脸,走过去和王清润一同坐在树荫下。

二十年前,王清润和十几岁的王俊凯这样聊着天,如今还能七七八八地说着事情,简直是上天的馈赠。不论人的心境怎么变,他们还是感念的。

王俊凯想了想,还是说开了:“其实家父和戚局长是旧友。我知道他在中统当差之后拜托过他,多照顾王源。”

王清润顿了顿,才说:“可我听闻,他对王源,一向是很严厉的。”

“是,他生性是暴戾了些,也正因为如此才深得委员长信赖。可他为人到底如何,我也不想再评价,当年武汉的事情,我一辈子都还是介怀的。”王俊凯现在和王清润说话亲近了很多,两人倒是不像父子的相处,更像是朋友。

“我同他说过,王源不会愿意涉足党争的,他就提前把他调到文献所了。那次看起来他是做了恶人,其实是为王源好。”

“孟頫知道吗?”王清润问。

王俊凯点点头,说:“大哥知道,我同他说了。可是为什么王源被直接揪到翻译所,连戚局长都不知道。”

王清润笑了笑,抓了抓胡子,看了眼王俊凯说:“王源,是人质。”

王俊凯有些惊讶,这个可能性,他从来没想过。

“孟頫位置关键,若是离开国民党,后果严重。他们不会轻易放走他,箍着王源,多个砝码。”

王清润在重庆的时候已经看明白这一切了,这也是他不愿意去南京的原因之一。若是这一家老人也都去了,以后能威胁到孟頫和王源的就更多了。

王俊凯垫了下脚,躺椅微微晃了起来。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一件事,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的。

“只是我想到现在,也没有想出来,小凯你和源源该怎么办。”

王清润不知道,王俊凯更不知道。

 

王林氏在四八年年初的时候去世了。周爱萍想跟着王俊凯一起回重庆奔丧,被王俊凯拦下了。

周爱萍这几年腿脚也不麻利了,重庆冬天湿冷,要是腰疼再严重了,王俊凯更放心不下。

老太太走得很安详,像她平常一贯的作风,不给子女添麻烦。

王芝心给王俊凯拿了个包裹,说:“娘缝的,说是让你给王源。”

王俊凯点点头,王源以前不爱穿长衫,但王林氏的手工确实好,就让王林氏帮忙缝了两件,说的时候王源已经准备去南京了,就迟迟没有拿到。

“娘走的时候不痛苦,你也别难受了。”

王俊凯又点点头,坐在火盆前烧着纸钱。

茗凯和茗心回不来,王俊凯怕王芝心受累,守夜的活就他一个人干了。

王林氏操劳一辈子,到最后实在不想去北平的时候才想着来王芝心这里,住在王家的时候还会做手工想要贴补家用。

王俊凯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接受他和王源的事情的,现在跪在王林氏的棺材旁,才意识到,母亲必然经历了一番斗争。

可王林氏到底是怎么想的,如何自己走出那段震惊,没有人会知道了,所有人只看得到,她待王源,也如亲子。

王俊凯觉得自己这辈子太幸运,真正拥有了王源,还能得到身边最亲近之人的理解。

可父母亲,总会对孩子妥协的不是吗?更何况在这乱世,孩子能好好活着,父母到底,就不再有别的要求了。

四八年年底到四九年年初,辽沈、淮海、平津战役接连打响,原本人数、武器都占优势的国民党经此几役却溃不成军。

四九年一月,北平和平解放。

十月的时候,梁为籍匆匆忙忙找到王俊凯,让他帮忙核对之前他们标注的北平古迹点。王俊凯想了想,猜到是为什么,他没问什么,只是熬了一宿,做完了工。

梁为籍也被拉去当了说客,不能在北平打仗,不然本就千疮百孔的中国建筑生态,可能就更剩不下什么了。

王俊凯和王清润说起这事儿的时候,王清润扣了扣烟斗,笑了下,这样说道:“总说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可关键时刻,还得看读书人的。你上学的时候我就说,读书绝不会没用,怎么样,没错吧。”

王俊凯也笑,说:“一点不假。”

王源吃饭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王孟頫,国民政府打算怎么办。

“委员长想隔江而治。”王孟頫回答。

“北边儿会同意吗?”

“你觉得呢?”王孟頫反问道。

“不会。”王源笑笑。

王孟頫点点头,给自己又添了碗饭。

果然如他们想的那样,四月,渡江战役爆发,王孟頫和王源收到命令,撤退。

几经周转,他们到了成都,童童一路上又是吐又是拉肚子,王孟頫没时间照看他,可把王源忙坏了。

王源到了成都,想给王俊凯打个电话。他想了半天,只好去找教育司的人,借了个由头,才把电话打到学校。

那边收发室的大爷找王俊凯又费了老半天劲,等王俊凯接起电话的时候,王源都快睡着了。

“王俊凯,我现在在成都。”

“好,我知道了,家里一切都好,你好好保重。”

“王俊凯,我可能回不去了。”

“还没到那步,你好好的,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眼见着就要奔四的王源听着听筒里王俊凯的声音,一时竟有些酸了鼻子。他赶紧吸了口气,说:“王俊凯,照顾好爹妈,照顾好自己,我还有事,先这样吧。”

九月的时候,王孟頫给王俊凯发了电报,什么也没说,让王俊凯速来成都。

这时候,哪是说去就能去的。王俊凯回家问了王清润,王清润和周爱萍立刻拍板让他赶紧去。

王俊凯想了想,去找梁为籍帮忙,很快,学校给王俊凯派了个去成都考察的差事,一路的通行证都开好了。

王俊凯颠簸了一个多星期,终于到了成都。

王孟頫差人接他,却直接把他接到了机场。

王俊凯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这是他和王源,又一次的离别。

王源从飞机的小窗看到王俊凯从车上下来,立刻跳起来,冲下飞机,往前跑。王俊凯也跑,飞机起飞前机械开动的轰鸣声,让他心慌。

王源跑到近前,满眼泪痕。两人都不再年轻,都是经历过太多的人了,可这一刻,他们好像过去年轻时一次次地分别一样,紧紧抓着对方。

“王俊凯,你跟我走吧,去台湾。”王源声音很大,越大越带着颤,他抓着王俊凯的胳膊,手下似是用了他最大的力气,可王俊凯已经顾不上疼了。

王俊凯一直摇着头,嘴里还在说:“源源,我不能,我不能,我走了,咱爹娘,茗心茗凯都会受牵连,我不能。”

王源扑上去,搂住王俊凯,大声说:“我也不能,不能回去啊,我大哥怎么办。”

王源捶着王俊凯的后背,想让他痛,才能让他记住自己。

“怎么办,怎么办,王俊凯,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总是这样?”

飞机上又有人下来,冲王俊凯和王源的方向挥着手,示意要上飞机的人赶紧过来。

王俊凯闭了闭眼睛,用从未有过的决心,把王源从他怀里推了出来。

王俊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相片,是那年他和王源的合影。

王源看看照片,再看看王俊凯,然后他激烈地摇着头,嘴里说“不要,不要”,可在他伸手阻止前,王俊凯还是刷一下把照片撕成了两半。

王俊凯把上面是自己的那半塞给王源,不管不顾地狠狠亲了王源一口,转身上了车,让司机立刻开走。

王源追着车跑了十几米,可他知道他是追不上不想停下的车的。

王源回到飞机上,他紧紧捏着那半张照片。这个人,他多么熟悉,可以后,又会多么遥远啊。

王俊凯让司机停在了机场的一角,目送着飞机升空,进入云层再也看不到,才离开。

王俊凯猛地咳嗽了一阵,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的时候,却摸到了一个信封。

大脑飞速地运转了一下,他还是没有拿出来,只是掏出手帕擦擦眼泪和鼻涕。

回程的路上,王俊凯才撕开那封信。

信是王源写的:

小凯,我现在连给你写了一封信,这样的话都不能用嘴巴说,只能偷偷塞进你的口袋里。你勿见外。手书这封信时,我知一切已成定局,我们也走到了必然要分开的结局。我不想,不甘,可你我皆无解答。总要有人为争斗牺牲,只有你我分离,才会有更多人不受罪,不是么?

可我离不开你啊王俊凯,你要我怎么放下你?我做不到。

王俊凯,下面的内容我用电码写给你,上面的内容你毁掉,我怕让你不利。这是奎司密码和莫尔斯密码的结合,懂的人不多,足够安全。

……

 

建国那天,王俊凯避开了师生的邀请,一个人跑去了香山。

他找了半天,当年王源爬高爬低的树,已经不见了。

王俊凯没有太遗憾,因为这个世界给他的遗憾太多了。

他踢了块石头,坐下来歇歇脚。年龄真是大了,爬的时候走走停停喘喘,上来了就更喘不过气了。

从成都回来,王俊凯的喜怒哀乐仿佛都停滞了,他常是面无表情地对着任何人。只有王清润和周爱萍跟他说话的时候才能好一点。

茗心和茗凯也从军队里回来,路过北京的时候看了看王俊凯。王俊凯笑着问了他们的情况,又把他们送上回重庆的火车。

茗心在部队里嫁了人,也是重庆人,现下怀了孕,想回婆家安胎。

茗凯四处看了看王家有些萧瑟的院子,问道:“哥,源哥呢?”

王俊凯又笑笑,朝东南方指了指,说:“在台湾。”

茗凯和茗心,是最了解这场内战的,听后,张了张嘴巴,半天才说道:“那你俩,还要怎么联系啊。”

王俊凯没回答,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

是啊,自此两岸全面封锁消息,还要怎么联系啊。

王俊凯坐在石头上,从香炉峰眺望着北京城。多少人流血牺牲,才有今日的大局已定。这片土地,将展开新的图景。

可他自己的爱与恨,又有谁来负责。

没有人,没有人会帮助他,因为他和王源,站在了对立的土地上。平日里,他根本不敢提王源。连王清润和周爱萍被人问起儿子,都是一阵缄默。

王清润和周爱萍,对王俊凯和王源有多心疼,可他们除了什么都不说,什么也帮不上。

王俊凯又展开了王源的信。他找了学校研究电码的老师,那套电码是因为不易表述才没太多人用,但对专业人士,很快也能解开体系。

王俊凯没说他要干什么,那老师也觉得这种已经被淘汰的电码体系不构成什么威胁,就直接把明文对照表给了王俊凯。

王源说:王俊凯,我爱你,我们得想办法在一起。我会去美国,去你待过的地方,在那里等候你。无论何时何地,你要记得,我爱你。

这些个日日夜夜,王俊凯反复看着这几行电码,哪怕内容早已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王源从来没有想要放弃,所以现在就算再难,王俊凯也要想办法出去。

梁为籍被请去设计纪念碑和其他东西了,他想让王俊凯一起,王俊凯摇摇头,说什么都不愿意。梁为籍不勉强他,放他去写自己的书了。

王俊凯现在在写建筑外观设计方法的教材,本就忙不开。他本想把跟王源的事情告诉梁为籍,可又觉得这样一说,又一个人受牵连,日后万一出事,那就太对不起梁为籍了。

王俊凯在沉默中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想要找到希望,可总是泡沫。

作为老师,现在可能出去的唯一办法就是考察进修,王俊凯申请了一次,连梁为籍都有些莫名其妙,跑来跟他说:“这么敏感的时候,你想着出去干什么?别往枪口上撞。”

王俊凯点点头,没再行动。

孤岛上的王源,也一样沉重。他随行和其他官员一起去过几次美国,可根本找不到留下来的机会。王孟頫依旧身居要职,王源若是动了离开的心思,总有觊觎王孟頫的人猜忌报复。

一样的紧张气氛,一样的不知所措。

王源又要去美国,这次是去王俊凯上学的地方。坐在飞机上,王源突然有种感觉,也许事情,可以有转机。

王源在机场碰到了秦晓祎,这个多年前还不知王源到底是谁就视他为情敌的人。

秦晓祎现在在红十字会工作,和老陈定居在美国,生了三个娃了。

她带着王源到家里,老陈见了他非常意外,更多的又是感动。

“这么多年,你们太不容易了。”

王源笑笑,又点点头。他破译日本密电的事情,出于自我保护,他终究不会再对人说去。

“诶那王俊凯,还好吗?你俩还在一起?”老陈看了眼抱着小女儿的秦晓祎,问了句。

“嗯,他应该挺好的。”

“应该?”老陈瞪大了眼睛。

“他在北京,我们已经,快两年没办法联系了。”

老陈有些惊讶,看着王源半天没说话,他和秦晓祎在第三国,对局势也看的明白,个中缘由便立刻想通。

“那你们该怎么办啊?这根本,就没办法联系啊。”

王源眨了眨眼,苦笑了下,说:“对啊,死结。”

当年懵懂的他们,奔向各自的旅途,有的人,手握着幸福,有的人,却怎么也抓不住永恒。

 

三八线战役打到一半的时候,王俊凯在清华校医院见到了秦晓祎。

秦晓祎是专门来找王俊凯的。

她接着红十字会收集药品的名义,辗转到了北京。一路虽被多加怀疑,到底还是通行了过来。

秦晓祎给王俊凯使了个眼色,王俊凯带她去了来往无人的一个角落。

“后天,跟我走,我带你去朝鲜,然后去美国。”秦晓祎说完,王俊凯愣了。

“我见到王源了,他这个月也会想办法脱身去美国,你跟我走。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

王俊凯还是皱着眉头,秦晓祎急了,说:“现在我没办法跟你细说,也不能说,你尽快打点好,跟我走。”

那天王俊凯回到家,和王清润谈到深夜。王清润就一个字:“走。”

“那您和阿姨怎么办?”

王清润桌子拍的直响,王俊凯从没见过他这样急切过,只听老人家说:“都现在了,你还管我们,再耗下去,我进棺材了,都不会再看你会笑了是不是!”

王俊凯红了眼睛,给王清润和在屋里坐着的周爱萍一人磕了一个响头,动情地说了句:“爹,娘,我和源源谢谢你们。”

梁为籍知道了事情情况之后,也坚决地让王俊凯离开。动用了一圈关系,给王俊凯派了个去朝鲜胜利地考察的差事,借着红十字会的专机,一同去朝鲜。

王俊凯觉得这个计划漏洞太大,可梁为籍说:“这边都已经放行了,你就去,去了就别回来了,一切事情,我承担!”

也许是老天看不下去了,也许是忙于战争百密一疏,王俊凯真的就离开了。

他自然知道背后是大风浪,梁为籍为此付出了降职降薪的代价,王清润和周爱萍则相互搀扶着,从北平离开,准备回重庆,茗心来了信,答应王俊凯照顾着两位老人。而王俊凯自己,则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的名录里。

如同王俊凯后来猜测的那样,王源的离开,也让王孟頫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王孟頫梗了脖子,用项上人头担保,王源会远离一切政治,不可能投共,只是想离开台湾,这才了事。

这一切,对于一颗心早已到了大洋彼岸的王俊凯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早已麻木的心,好像就快归位了。

王俊凯把王源那半张相片,紧紧捏在手里,一路上话也不多,跟着秦晓祎到了美国。

这个地方,王俊凯是熟悉的。秦晓祎让司机把车停在了路口,跟王俊凯告了别就回家去了。

王俊凯一步步往前,他知道终点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可现下,又有些近情情怯了。

轻轻推开院门,一个瘦削的身影背对着他整理着草坪,嘴里轻哼着:“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校园中,希望花开早……”

还是遥远的多年前王源自创的那个调子,王俊凯只听过一次,可王俊凯此时觉得好亲切好亲切。

“王源。”王俊凯轻轻喊了一声。

王源顿了下,嘟囔了一句:“又有幻觉了。”

王俊凯轻笑,上前一步,拍了拍王源的肩膀,王源这才停下了动作,慢慢站起身。

转过身子,王源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源源,我来了,我终于来了。”王俊凯扶住王源的肩膀。

王源握了握拳,像是想稳住情绪,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张相片,王俊凯摊开手心,等他把照片对上来。

“齐了,终于齐了啊。”

王俊凯搂住王源,两人扑通扑通的心跳早已分不清是你是我。

仿佛梦境,又似是馈赠,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我历经生死,我创造伟大,都不敌这一刻,紧紧拥着此生挚爱的深情。

 

第一个十年,我默默爱着你,第二个十年,你扑进我怀里,我再也移不开眼睛,第三个十年,我们在乱世离散又重聚,只愿更多的十年,永不分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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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后面的话:

我很喜欢民国的历史,不是因为听过太多那些儿女情长。那些感情的故事对我,从来都不是最有趣的。真正有趣的,是那个时代的人和他们做的事,那些可能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不会再做的事。

民国,不止有军阀和戏子的故事,或者说军阀和戏子这个搭配,才是真正稀少的。军阀那么忙,哪有时间在戏院里你来我往?不希望一说到民国,就剩下这样的设定。

那个时代,还有这样一拨人,他们是学者,他们也是有民族大义的人。

说到底,这还是基于历史的再想象,它依然经不起逻辑的推敲,经不起文学化的考量,而我希望表达的是,不论在哪个时空,我心里最好的凯源,都会相濡以沫,一同面对困难,成为那个时候,最好的他们。

还是那句话,你看了笑了哭了,我便无比感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个故事,我便无比感谢,谢谢每一位曾经给我鼓励的小伙伴,你们的每一次喜欢和每一条评论,都是支持我每天下了班依旧能够清醒地写写写的动力。

现实有许多不如意,但愿故事能给我们些宽慰。嬉笑怒骂,都是人生,越多酸甜苦辣,才有更多清冽地体会。

谢谢大家,鞠躬鞠躬再鞠躬,我们下个故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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